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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融通三教的大格局

 

 

 

 

 

    傅山作為明末清初一位“大百科全書式”的思想家,當時罕有其匹,即便置于整個中華文化光輝燦爛的歷史星空中,傅山這顆精神抖擻的“小明星”在為人、為學的大格局上也毫不遜色,光彩照人。傅山平生之志,旨在兼濟、用之則行,不得已而舍之則藏以求全性保身,在曲折詭譎的人生際遇中,正是“獨善與兼善”之間巨大的內在張力撐開了他的大格局,形成了傅山為人為學生前身后歷久彌香的大魅力。這種巨大的內部張力是我們理解傅山融通三教的基礎。然而,筆者通過細細審讀傅山著作、細細品味傅山其人,認為傅山融通三教的基礎并不只是“兼善”與“獨善”二元分立或交錯這一儒家范圍內的小格局,而是“道家性情”“佛教智慧”與“儒家擔當”三元分立與交錯的大格局。

    道家性情:率性好惡綜觀傅山一生行事作風與思想主張,可見他本質上是一個道家人物的性情:為人為學本于真性真情、自由自在,反對權威主義教條主義,因此,他極其憎惡“奴儒”為人為學的“奴性”:“若奴人,不曾究得人心空靈法界,單單靠定前人一半句注腳,說我是有本之學,正是咬齫人腳后跟底貨,大是死狗扶不上墻也。”并由此而極力批判當時所謂上流社會是非顛倒的假仁假義。他自己也在很多場合與作品中反復強調、自陳:“老夫學老莊者也”、“我本徒蒙莊”、“吾師莊先生”、“吾漆園家學”、“愚父子學莊列”,還飽含深情地說:“三日不讀《老子》,不覺舌本軟。疇昔但習其語,五十以后,細注《老子》,而覺前輩精于此學者,徒費多少舌頭,舌頭總是軟底。何故?正坐猜度,玄牝不著耳。”“吾莊翁所謂緒余可以為堯舜者也。”

    從傅山的生命底色來說,是要純任道家的真性真情才能感到自由自在,這一點對于我們理解傅山融通三教的前提非常關鍵:道家齊物逍遙(與天為徒、率天之道)的思維與境界才是融通三教的潛在意識與內在結構,相比之下,儒家入世濟世的實學實用乃為表層意識與外在指向。

    率性好惡的傅山最重個性解放與古樸自然,他的書法崇尚“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他的繪畫倔強險峭、觚楞難近,粗樸蕭散、骨骼權奇,他的詩文率性多變、狂放不羈、標新立異、慷慨蒼涼,他的為人,則是“蕭然物外,自得天機”“至性至情,純乎風流”“獨立特行”,以“異人”(“讀異書”“寫異字”)、“奇士”(“來歷奇、行事奇、詩文書畫奇”)聞名于世,總體來看,一旦接觸到傅山其人其學,一種“率性好惡、意氣縱橫”的濃郁氣息便撲面而來,道家人物的性情躍然紙上、歷歷在目。

    佛教智慧:法本法無法正因為傅山本質上是道家性情而非儒家性情,他才“與天為徒”“不遣是非”,毫無抵觸地接納了一直以來都飽受宋明儒者批判與排斥的佛學,這一點對于傅山融通三教大格局的形成非常關鍵。傅山在治學內容上主張“經子平等”、在治學方法上提倡“好學無常家”,這兩個理論也都根源于他“先天”的道家性情,但其“后天”所學習到的佛教智慧,讓他在擴充、闡述、論證的過程中更加得心應手、自信滿滿。

    在傅山探索與批判的學術成長過程中,他發現大乘佛教“無相”“無住”即去除一切執著、空有無礙的般若思想對自己徹底打通“有”“無”很有幫助,《大般若經》中的“以無所得而為方便善巧”、《維摩詰經》中的“從無住本立一切法”與《金剛經》中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給傅山“經子平等”“好學無常家”的學術主張提供了一個強大的思維武器,讓“反常之論”本于道家、稱性而發的傅山立刻豁然開朗,學術世界更加天清地明、自信滿滿,正所謂“一真融湛,煩惱自成智慧;太和洋溢,品物自遂生成,無相故耳。無相,則于一切法皆無住心,如虛空自然降服”。大乘佛教這種圓融究竟的般若智慧,讓傅山主張“經子平等”時在倫理道德上更加心安或者說徹底心安理得,主張“好學無常家”時在思維運用上更加爽利、更加堅定。然而,傅山并沒有像晚明很多學者那樣因此而對佛教圓融究竟的智慧完全拜服,一心皈依,他在深受其益的同時也清醒地意識到了佛教的不足與自身的文化主體。佛教主張斷絕愛欲的出世本懷,對人世間立德修業、崇德廣業的世俗幸福有著很大的消極影響,傅山明確表示反對:“凡此情緣,總由愛欲,即以佛言,愛欲斷者,如四肢斷,無所用之。”佛教出世,道家避世,但傅山卻明確主張“不斷情欲”,“神仙只在人事中”。因此,回到現實人生中來,傅山性情上向往的,不過是道家的少私寡欲、齊物逍遙,而思想旨歸的則是儒家入世的窮則獨善、達則兼濟。他一生由儒而入道、援佛,三教并重,在心態上乃是其為人、為學各個階段都在追求“真性情”“實效用”與時偕行、探索不息的自然表現(比如甲申之變后入道,對他自己來說就是最自在、最有用的選擇),無相無住而隨喜贊嘆,不執一法又不舍一法。

    儒家擔當:因時取濟在人格氣質與學術精神上,傅山都很像李贄(詩文中都尊稱李贄為“卓老”),二人都是強調個性解放、主張思想自由的道家性情,都很蔑視禮教、反對權威。李贄明確提出“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這個振聾發聵的口號,傅山也對“奴儒”“奴君子”的“奴性”進行了尖酸刻薄的嘲諷與批判。但時至今日,學界基本上還是將李贄、傅山主要定性為儒家,究其原因,乃是因為李贄和傅山都有著強烈的入世、濟世的情懷與思想。再者,傅山“經子平等”“好學無常家”“法本法無法”等主張,也都是為“因時取濟”的學術擔當與社會擔當所要求、所服務的,并非全然出自于他“率性好惡”的道家性情,相反,綜觀傅山思想著作,他“率性好惡”的內容大多也是以“實學”“實用”為出發點與評判標準的,比如對孔孟荀之后儒家空談心性的尖銳批評,即是旨在對“禮喪世”“世喪禮”的非禮現狀進行澈本清流、力挽狂瀾的“思以濟世”。

    傅山“文章氣節,因時取濟”的入世精神與實學思想之所以如此重要,成為其思想內核與學術旨歸,究其原因,主要有三:

    一是明末清初鼎革之際的時代要求。作為一個“問題中人”,身處于社會動蕩的水深火熱之中,傅山與同時代的許多知識分子一樣,都有著深沉的社會憂患意識與強烈的社會擔當感。

    二是傅山的性情使然。首先,傅山“率性好惡”的道家性情必然使得其主體意識高度挺立,但人格獨立、精神自由的他放眼望去,不僅他所身處的時代,而且過去一千多年的歷史中,都是滿目瘡痍,為奴人、奴性、奴學所充斥,因此,他自然想要改變這種現狀,思以濟世。其次,傅山的性情中除了“率性好惡”這一面之外,還有著很強的豪俠氣概與志士氣節,很有墨子“摩頂放踵而利天下”的精神氣質,全祖望說他:“性任俠,見天下且喪亂,諸號為薦紳先生者,多腐惡不足道,憤之,乃堅苦持氣節。”可以說,傅山的一生都貫穿、滲透了俠義之心與救國之情。試想,這樣的一個隨時隨地都想著為了國家和民族而赴湯蹈火的傅山怎么可能在思想領域不“思以濟世”呢?再者,傅山的性情中還有著非常“質實”的一面,即崇尚知性與實驗的科學精神與功利主義,因此,傅山非常重視荀子、公孫龍子以及后期墨家的知性精神,非常重視懸壺濟世時任何醫藥之道都必須千錘百煉的實驗精神,非常重視《墨子》《荀子》《管子》《呂氏春秋》《淮南子》和陳亮等人的功利主義思想。

    三是三立書院的學術源流與學風宗趣。書院培養人才的宗旨直指“立德”“立功”“立言”,目的性和功利性都非常強,中國絕大多數書院奉祀的都是韓愈所謂“道統”中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等德性發煌的圣人,但三立書院奉祀的卻是皋、夔、稷、契等事功顯著的賢人,其重事功、重實學的宗旨彰顯無遺,正為如此,書院傳授的“課藝”,除了傳統的經學外,還有河防、攻守、財用等經世濟民的應用科目。傅山學術生涯發軔于此,三立書院的影響可以說滲透了他的一生。

    在傅山的“道家性情”、“佛教智慧”與“儒家擔當”三元分立與交錯的大格局中,從發生學的角度,道家性情(“率性好惡”)是思想起點,儒家擔當(“因時取濟”)是精神旨歸,而佛教智慧(“法本法無法”)則是從起點走向終點的路徑與方法。論先后,道在先,儒在后;論輕重,儒為重,道為輕;無論先后輕重,都有佛教智慧浸潤其中;但是論本末,卻是以真性情、實效用為本,而儒釋道皆為末(不著相、不住法),如他所言:“依經無古佛,頓悟有仙儒。故紙亦網罟,癡人為佃魚。甲兵談得似,羽扇執來殊。諸葛真名士,風流不煗姝。”由此可見傅山融通三教的格局之大。當然,這種大格局之所以在“學究天人,道兼仙釋”的傅山身上表現出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傅山身處一個三教合一、經時濟世氣氛濃厚的時代,同時又成長在一個三教合一氣氛濃厚的家庭,即便是像傅山這樣“一個思想極其自由解放的人”,其融通三教的大格局,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時代的產物與烙印,他不過是“順受其正”罷了,如其所言:“佛來自西方,客也,故中之。老子長于吾子,故左之。吾子主也,故右之。雖然他三人已經坐定了,我難道拉下來不成?”(完)

 

本文來源:太原日報2015804;本文作者:李細成

太原道制作 http://www.tctyu.icu ( 2015-0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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