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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張頷老人“對酌”

 

 

 

 

 

  看過姚奠中之后,便決定趁近日無擾,天氣晴好,再去看望張頷老人與林鵬老人。

    張頷先生住在我市文廟東邊的宿舍院,還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的小單元樓,極簡陋,里外都不像個大學者住的房子。我每次來張老家,通過狹窄的過道,看到這座舊的小單元樓,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張頷先生是古文字學大家、考古學大家,其巨著《侯馬盟書》被海內外學術界、史學界公認為是新中國考古史上的一項重大貢獻;詩文、書法等方面也頗有造詣,在國內外享有極高的聲譽,怎么會“幾十年一貫制”,還住在這么逼仄的地方。不過,我來過多少回,從沒有聽到張老的抱怨,倒是怡然自得地“安守不廬陪圣人”。

    到了張老家里,意外遇上山西大學教授馬作楫先生。馬老也是專門來看望張老的,與他一塊來的還有繼紅和詩人李建華。不過讓我更意外的是,我一向以為馬作楫先生要比張頷先生年歲大一些,而且當是故交,這時聽馬老說,他在張老面前是“小弟弟”,張老93歲,他90歲,他比張老還小3歲,過去雖然心儀已久,卻不曾謀面,今日是專門登門拜訪,同張老第一次“正面接觸”。張老臥室兼書房本來就很小,靠墻兩個書架,一張床,床頭一張小寫字桌,已經占去房間的大部分,一下子來了好幾個人,把張老圍坐在床邊,幾乎再無下腳之地了。我將剛印出來的《文壇春秋》送上,請二老指教。張老與馬老擠在一起,一篇一篇翻著看,對刊物的大氣與文題的品位,不住點頭稱贊。當看到降大任寫的關于張老翻譯的古文字《侯馬盟書》文章時,張老說:“降大任剛才還在,還說要等你。”我有點困惑,不知道大任怎么知道我今天會來。

    馬作楫先生為人一向十分謙恭,在張老面前更是謙虛有加。他將張老送他的《張頷傳》恭恭敬敬捧到張老面前,請張老簽名。為了節省時間,在請張老簽贈請柬時(“三老”書展),先把他們三人的名字寫在一張小紙上,同時將我的名字也一塊寫上去。張老看見我的名字,一邊簽字,一邊說:“王東滿,周朝有個王孫滿。”我不知道歷史上有無此人,但其思維之敏捷,讓我吃驚。

    送走馬作楫先生一行,該我與張老正面說話了。從我主編的《文壇春秋》說到前賢趙宗復,說到我的詩文書藝。這時,張老的大兒子將一個小托盤端過來,上面擺一個暖酒的小青花瓷套瓶,一個小酒盅,一碟咸鴨蛋,說該喝酒了。原來張老每日下午四時許要喝點竹葉青,難怪93歲的老人,嘴唇還異常紅潤。兒子斟了酒,張老接了,卻雙手遞到我面前,要我喝。我說我不能喝酒,張老捧酒在手,執意要我喝。且說,客不飲,主失敬,一定要喝!卻之不恭,情知自己不會喝酒,也只好恭敬接過老人手上的酒盅,一飲而盡,并連忙斟了,雙手捧于張老面前,回敬老人。張老雙手接過,也一飲而盡。風趣地笑說:“‘獨酌無相親’,來,接著喝!”還要我喝。我覺得這竹葉青口感綿甜,倒也不難喝,難得與張老“對飲”,索性滿了,再敬張老,并祝張老壽登期頤。張老沒有聽清楚我的“長治話”,我即寫于旁邊的《文壇春秋》的邊白處。張老欣然連說:“百歲!百歲!謝了謝了!”接著信口背了一句:“‘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知道這是兩句古詩名句,一時卻想不起出自何處。張老說,這是《古詩十九首》中的兩句。《古詩十九首》是樂府古詩,是南朝蕭統從傳世的無名氏《古詩》中選錄了十九首,編入《昭明文選》而成。《古詩十九首》所抒發的,是人生最基本、最普遍的幾種情感和思緒。接著又趁興背道:“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后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原來這首古樂府還寫到我們王氏始祖王子喬。就這樣,兩人一替一盅,一邊詠詩說史,喝了數盅。

    張老的聯想與記憶竟如此之好,令我再次由衷起敬。我又滿了一盅,起身再敬時,張老只呷了一下,異常高興地說夠了,不能再喝了。即將酒盅剩酒倒掉。我連忙將托盤撤下。

    時間不早了,還要去看林鵬先生。我有點失禮地將張老已經給我簽了大名的請柬拿到張老手邊,請張老再為多簽一句贈言。張老問:“寫什么?”我說:“就寫你剛才背的兩句。”于是張老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了“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張頷默記。”并叫大兒子鈐印。這時,正在用手機拍照錄相的素芝,也想要張老為她簽贈請柬,張老毫無卻意,欣然簽贈,并在空白處寫了《桃花扇》中的兩句:“古董先生誰似我,非玉非銅,滿面包漿裹。張頷記。壬辰冬日。”

 

本文來源:太原日報20120104;本文作者:王東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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