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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寧武關大戰:晉地的血淚與光榮

 

 

 

 

 

三晉的人們、熱愛鄉土的人們,若你們行經寧武,請停下匆忙的腳步,做一番憑吊。在那里,曾有數千人為守護他們的家園、親人、同袍而犧牲。那里是三晉的溫泉關、是三晉的阿拉莫,它注定是晉人永遠的驕傲。 

崇禎十七年二月的寧武關之戰是明亡前夕的最后一場血戰。此戰,從陜西向北京進軍的李自成遭到了全城軍民極其頑強的抵抗,付出了慘重代價。在李自成進攻北京的進軍路線上,除寧武外,從沒有一座城池曾進行過如此英勇的戰斗。面對席卷而來的大洪水,這座晉人城市的保衛者表現出的英勇無畏足以比肩溫泉關和阿拉莫(1836年,德克薩斯宣布從墨西哥獨立,墨西哥獨裁者桑塔·安納率7000軍隊前來進攻,近200名德克薩斯人堅守軍事要塞阿拉莫,力守12天,于第13天城破,德克薩斯勇士們全部殉難)的勇士,令三百余年后的我們掩卷浩嘆,贊美他們的光榮。戰斗結束后賊軍對城中晉民施加的殘酷暴行,亦足以令我們目呲盡裂,為他們的血淚而悲傷。本文所要講述的,即是這場三晉歷史上可歌可泣的血戰。 

李自成東征:如入無人之境 

崇禎十六年(1643)十月,明末大洪水進入了高潮。是月,李自成率流寇大軍從河南出發,攻占陜西,殺明陜西總督孫傳庭。次年(1644)正月一日,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順”政權,改元永昌。八日,李自成率流寇主力六萬人(號稱二十萬)從西安出發,開始了奪取北京的東征戰役。二十三日,賊軍渡過黃河進入晉地,占領平陽,隨即向太原進發。二月六日,賊軍包圍太原,守軍士氣低迷,無心戀戰。八日晨,叛將張雄開新南門迎寇,縱火焚城,太原陷落,明山西巡撫蔡懋德自盡、晉王朱宰烜被俘。十六日,賊軍從太原北上,逼近寧武關。到此為止,除在太原與明軍進行了少許作戰外,李自成在進軍之路上未遇到任何有效抵抗,沿途的明朝統治紛紛崩潰。李自成有理由認為,寧武關很快便會和其它地方一樣,或投降、或被他的大軍碾碎。 

民國時期的寧武關 

寧武關位于三晉中部太原通往大同的必經之路上,海拔約2000米。其地山勢險峻,風景冠絕三晉,是一片美麗可愛的晉土。寧武關關城兩側是呂梁山脈高聳的山嶺,建于15世紀的高大城墻控扼著兩山夾成的隘路,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在1644年的早春,當六萬流寇洶涌攻向寧武關時,關城守軍只有2000余人。他們的將領,是明山西總兵周遇吉。 

周遇吉,遼東錦州衛人,崇禎十五年(1642)就任山西總兵,駐守寧武。周將軍武勇異常、馭下嚴格,深受寧武軍民愛戴。史載:將軍廉德,俸祿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然法令嚴明,秋毫無犯,軍與民相安,寧武一邊倚重焉。 

作為一名帝國流官,周將軍以其優秀的人格贏得了全城的信任。在大洪水的威脅下,帝國忠臣周將軍與有意保衛家園的寧武百姓暫時形成了利益同盟。周將軍之妻劉氏系蒙古人,“容顏嬌好”,騎射功夫高超,能挽數百石之強弓,與周將軍十分恩愛,是將軍的賢內助,亦受到全城軍民的愛戴。二月中旬,賊軍攻占太原、正在北上的消息傳至寧武。在軍議上,周將軍聽取監軍副使王胤懋的建議,作出了憑城死守的決定。在劉氏及眾將的幫助下,周將軍發動全城軍民以土堵塞城門,加固防御,積極備戰。在周將軍的感召與激勵下,城中有三千余名壯丁為守護家園加入了守軍,守軍人數膨脹至五千至六千人。他們與即將攻來的賊軍的兵力之比,在110112之間。面對壓倒性優勢的流寇人海,他們選擇了戰斗。 

寧武關的第一天:敵襲!黑云壓城 

二月二十日,賊軍未遇任何抵抗通過雁門關,到達寧武關附近。李自成在外二十里處立下大營,派遣剛剛投降、與周遇吉有交情的明將尤世祿前往城下勸降。聞尤世祿靠近,周將軍持弓箭登城而望,張弓射之。尤世祿大驚,迅速轉身逃回,未被射中。見勸降無效,李自成下令攻城。 

大批賊軍手持云梯、驅趕著裹挾來的難民,漫山遍野地向寧武關沖來。賊軍的第一波進攻開始了。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周將軍率數千精兵及城中丁壯開城列陣,直前搏戰。賊軍萬萬沒有料到守城軍民竟敢在人數絕對劣勢的情況下出擊,其由難民組成的前軍登時土崩瓦解。寧武軍民直搗賊軍中軍,“殲其精銳”。然而,第二波賊軍隨即涌了上來,不顧傷亡地踏著自己人的尸體瘋狂進攻,一點點地向城墻壓去。入夜時分,賊軍已靠近城墻。周將軍下令全軍退入城中,登城防御。守軍火器齊發,賊軍以架云梯、挖地道等種種方式攻城,激烈的槍炮聲通宵達旦,未曾止息。當時的情形是:賊梯,(守城軍民)碎其梯;賊穴,(守城軍民)燒其穴。城數崩矣,囊土石補復完,以火器、神槍擊死賊無算。  

寧武關的第二天:危機!周將軍的殉難 

在激戰中,寧武關迎來了二月二十一日的黎明。

城墻下,賊尸堆積如山。城墻上,守城軍民亦傷亡不小,他們的炮彈也所剩不多了。李自成可以用二比一、三比一,甚至十比一的傷亡比和人數絕對劣勢的守城軍民打下去,直到攻占寧武。在城外東南方向,賊軍已部署好火炮,向城頭展開了猛烈的炮擊。清晨,東門守將楊光隆中炮陣亡,守門兵士大驚潰散。頃刻間,捕捉到戰機的李自成親自指揮數以千計的賊軍涌入城中。這是一個極度危急的時刻。東門失守是突如其來的,城中根本沒有做好任何防御準備。此時,寧武的陷落似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這時,周將軍突然親率數十名精銳騎兵沿街殺出,對涌進來的賊軍發動了決死一擊。他們如戰神般沖進賊群,所過處一片血光。屈大均曾如是記載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遇吉以數十騎血戰,出沒如流星,當者皆死……遇吉身被數矢,大呼:“殺賊!”。自成辟易,不敢入。

沖入城中的賊軍,竟被周將軍親自率領的騎兵生生殺退。鑒于傷亡太大,李自成不敢再向城中輸送炮灰,只得暫停攻勢,遣軍使招周將軍至城外演武場談判。生性耿直的周將軍正欲借機“看賊情形”,竟拒絕了夫人劉氏的勸阻,獨自從角樓縋城而下,前去與李自成會面。在演武場,李自成親自起身做揖,兩次勸降這位可敬的對手,以高官厚祿相誘惑,得到的卻只有周將軍的大罵。見勸降不成,李自成佯將周將軍放走,復命十人在后窺伺。察覺到此的周將軍深覺受辱,勃然大怒,未走遠即返身奪刀,將窺伺者一一砍死。其后,面對聞聲追來的大批賊軍,周將軍上演了他人生中最后的英勇:自成以兵圍之(周將軍)數重,將軍大呼“挑戰”,賊皆披靡,(將軍)身亦被數十創,一蹶陷澤中。遂執將軍,至城下支解之,顏色不亂。 

被殺害前,周將軍曾向李自成提出“乘城擊賊,皆我將令也,與人民無與也”,意圖拯救一城百姓的生命。作為一名帝國忠臣,周將軍之所以死守寧武,更多地應是為了報效明帝國。但在此刻,他毋庸置疑地站在了寧武百姓一邊,其道德遠高于古往今來無數個殺民守城的帝國忠臣。他雖然只是一個流官,不是三晉本地土豪,但他已然具備了土豪的政治德性。站在城頭的寧武軍民在劉氏的帶領下,目睹了周將軍被賊軍活活肢解的全過程。周將軍的壯烈表現,令城上軍民“感憤流涕,爭效死殺敵”,決心拼死保衛自己的家園;劉氏“嗷然而哭”,接替她的丈夫擔負起了指揮守城的重擔。她召集諸將,“授以戰守之策,諸將泣從之。”英雄的寧武軍民下定了與李自成血戰到底的決心。無論如何,他們絕不會讓賊軍通過這道關隘、絕不會讓賊軍蹂躪這片美麗的晉土。 

哪怕戰斗到最后一滴血,戰斗到最后一刻,他們也不會屈服。 

寧武關的第三天:壯絕!戰斗至最后一刻 

二月二十二日辰時(7:009:00am),李自成向不屈的寧武關發起了最后的總攻。 

在炮火掩護下,數以萬計的賊軍如無窮無盡的喪尸般沖向城墻。小小的寧武關似驚濤駭浪沖刷下的頑石,屹立在賊軍的汪洋大海前。守城軍民的炮彈已經耗盡,在劉氏的指揮下,他們懷著對賊軍的巨大憤怒,冒著猛烈的炮擊,用冷兵器展開了頑強的抵抗。被弓箭射死、被長矛刺死、被刀砍死的賊兵一堆堆地倒在城下,賊軍使勁渾身解數進行了一波又一波的進攻,但無論如何也攻不破城墻。然而,悲劇終于發生了:城墻一角因連日遭受炮擊,終于支撐不住,坍塌了。賊兵如見到血的蒼蠅般嚎叫著從這一缺口涌入城內。寧武關最后的時刻,到來了。

在劉氏的指揮下,全城軍民“巷自為戰,家自為斗”,利用對城市地形的熟悉,與賊軍展開了逐街逐屋的慘烈巷戰。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以家庭為單位的寧武百姓戰斗得尤為堅決。刀口鈍了、箭用盡了,他們便用瓦片、石頭,甚至徒手與賊軍搏斗。賊軍每前進一步,都會面臨“伏兵皆發,出沒如流星”式的抵抗,在街頭巷尾留下成批的尸體。然而,賊軍畢竟占有絕對的人數優勢,寧武軍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們殺盡,賊軍逐步地控制了寧武城區。黃昏時分,殘余的士兵開始向城外潰逃,有組織的抵抗瓦解了。周遇吉的部將崔云、楊鼎勛、楊鼎樞皆“大呼戰于市,力竭乃死”。監軍副使王胤懋著官服端坐堂上,大罵賊軍,被賊兵剖心殺害。酉時(7:009:00pm),劉氏率領周家一族男女老幼百余人堅守將軍署,開始了最后的戰斗。 

劉氏早已在將軍署的高樓下埋好了火藥、干草,決心寧可戰死,亦不能落入賊軍之手。四面街道涌來的賊軍被將軍署中的陣陣箭雨成片射倒,不多時,賊軍已有數百人死傷。李自成聞之大怒,親自督軍“百計攻之”,仍無法攻克將軍署。最終,一名熟悉將軍署的被俘老卒“引賊從北城下入樓”。劉氏明白,大勢已去,殉難的時刻到了,她下令點燃火藥。一時之間:火藥齊發,光芒觸天,聲如迅雷。闔門無貴賤,少長者皆焚死。

在紅蓮烈火中,周氏一族百余人以悲壯的自焚為光榮、慘烈的寧武關血戰畫上了休止符。各種記錄表明,三天的血戰中,英勇的寧武軍民給賊軍造成的傷亡高達一萬以上。狂怒的賊軍隨之將屠刀對準殘存百姓,展開了血腥的屠城。在東亞大陸上的十余次大洪水中,屠城是家常便飯。無數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張獻忠以全社會為敵,一次次清洗著已經失去了存在意義的人口,史書甚至都不屑于記載這些“兩腳羊”的大批死亡。然而,寧武百姓英勇的表現令他們的死亡變得充滿了意義,他們終得以被史書記錄。盡管史書對這場大屠殺的記載惜字如金,但從這些簡單的文字中,仿佛依然能聽到那些老弱婦孺臨終前用晉語發出的哭泣與哀鳴: 

自成屠城中老幼(源自屠城幸存者王昆元的回憶,見清初山西人戴廷栻著《周將軍傳略》)。 

賊既陷寧武,恨其久不下,屠殺一盡,血流成波有聲(源自幸存守城兵丁馬某的回憶,見乾隆《寧武縣志》)。 

賊初破寧武,亦不甚殺戮,旋引兵而東。明日,賊別部在城中者忽樹藍旗,遂肆戕虐,被禍有數千人,其偽總兵尤世祿所為也(乾隆《寧武縣志》)。 

后世左派學者利用乾隆《寧武縣志》中一條沒頭沒尾的材料(上舉材料之第三條)否定李自成實施了屠殺,認為屠城是剛剛歸降李自成的明將尤世祿干的“好事”,以維護農民革命領袖的“高大形象”。此種論證方法的可靠度比起用當代小說家言論證辛亥革命史事來,更不可靠。無論如何,沒人可以否定這場屠城的存在,寧武屠城的幸存者及他們的后人亦從未表現出任何對賊軍的好感。清代,周遇吉將軍成為了寧武的地方守護神,在廟宇中受到一代代人的祭拜,繼續守護著他曾拼死保衛的寧武。 

寧武,永遠的光榮 

血洗寧武之后,李自成的進軍輕松得像一場旅游:三月一日,大同迎降。八日,陽和陷落。十一日,宣府失守。十五日,賊軍通過居庸關。十六日,昌平陷落。十七日,賊軍兵臨北京城下,攻破外城。十八日,崇禎帝自盡。十九日,李自成進入北京內城。整個東征過程中,唯有寧武關之戰成為李自成揮之不去的陰影。據說,在血洗寧武之后,李自成曾對賊軍頭目發表過這樣的言論:寧武雖破,受創已深,自此達京,尚有大同兵十萬,宣府兵十萬,居庸兵二十萬,陽和等鎮兵合二十萬,盡如寧武,詎有了遺哉?不若回陜休息,另走他途。 

李自成終究沒有放棄進京,因為大同、宣府、居庸關的明朝大軍并未給他的部隊造成過任何有效殺傷。與寧武關鋼鐵般的數千軍民相比,他們不過是一群流沙。寧武關之戰告訴我們,為守護鄉土而戰的數千晉民的戰斗力遠遠超過了數以萬計的帝國軍隊。只要存在著社會凝結核,他們便會爆發出驚人的戰斗力,令任何敵人膽寒。寧武關之戰是三晉歷史上的巨大光榮,寧武關軍民的奮戰與犧牲將激勵一代代晉人在洪水中保家衛邦。 

三晉的人們、熱愛鄉土的人們,若你們行經寧武,請停下匆忙的腳步,做一番憑吊。在那里,曾有數千人為守護他們的家園、親人、同袍而犧牲。那里是三晉的溫泉關、是三晉的阿拉莫,它注定是晉人永遠的驕傲。 

清康熙五年(1666),寧武關大戰后二十二年,不屈的南粵精英屈大均游歷太原,遠眺明晉王府花園,為同樣不屈的周遇吉將軍和寧武關、為明末大洪水中三晉的光榮與血淚寫下了如是詩句: 

襟帶河汾玉殿長,一朝弓劍委秋霜;

將軍死戰哀寧武,帝子生澤恨晉陽。

馬首關山空落日,城中歌吹罷清高;

悲風處處吹松柏,誰到并州不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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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寧武關省保碑

 

 

寧武鼓樓

 

2011年修繕前的周遇吉之墓

 

1996年周遇吉之墓出土的遺殘骸與顱骨上的刀砍痕

 

以周遇吉為主角的京劇《別母亂箭》

本文來源: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冬川豆種子不死”;本文作者:執經生

太原道制作 http://www.tctyu.icu ( 2015-12-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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